破布

我最近时常想起上学前在外公家寄住的时光。可能是因为入冬了,空调一开整个屋子都很干,那时候家里没有加湿器,外公就会在暖气旁挂一圈浸满水的布,来增加房间里的湿气。


我小时候很任性,其他事情不记得了,只记得和外公因为看电视看不到一起吵过一次架——外公的routine是看完新闻联播看焦点访谈,我硬要吵着看快乐大本营,遂跑到卧室又摔东西又哭,外公就走过来把遥控器给我,说“你去看嘛”。那是个黑色的遥控器,裹着一个塑料外套,我记得很清楚。


外公在我高二那年去世。他之前身体还很好,忽然腿走不了路,只能成天坐在床上。后来很快生了褥疮,还住过一段时间的养老院。我记得刚入住养老院时他需要上厕所,身上又没穿衣服,就被我妈和我舅舅这样光着下体架去了厕所。他身上的疤痕非常触目惊心。

他去世后,母亲是他最喜欢的小女儿,当然也非常伤心。但葬礼后没多久有一天她和我父亲在饭桌上谈起遗产分割的事情,语气很自然也很冷静,但我看着眼前的饭眼泪就啪嗒啪嗒掉进碗里。


我有一张照片,是我穿着粉红色毛衣背心、扎着两个小牛角辫在广场上跑,非常开心的样子,外公在后面挥着手追,背后还有“人民大团结万岁”之类红底白字的黑体大标语。

外公1920年出生,读了国民党在湖南的大学,后来西部大开发举家西迁,从一名律师开始,后来参与了省司法厅的很多工作。他退休后家里还有很多他当时案件的当事人来感谢他。外公人也高大,冬天时常穿一件黑色呢子大衣,戴近视墨镜。

他非常节省,现在想起来那些用来加湿的布很多也是破得断断续续。“补丁摞补丁”是我妈常用来形容外公的衣服的词。但他花钱给我的时候从不吝啬。我在外公家住的那段时间,他每天都要带我去超市买牛奶,然后随便让我挑零食。我那时候很喜欢吃海苔,就每天都要买,一包海苔比几包牛奶加起来都贵,但外公也从来不说什么。


我表哥(他grandson)很晚才结婚,外公在世的时候并没有看到。表哥30岁的时候在德国一个研究所工作,大家都催他找对象结婚,就外公并不在意,好像只说过“好好学习,努力工作”之类的。

而between我和我表哥,我也从来没有在外公那里感受过“我是个女生所以表哥比我更重要”。包括他最后在病床上,留给我的话是,“XX(我的小名)要好好学习”。


今天村里也下雪了,早上醒来,空气干得嗓子生疼。家里没有加湿器,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那间公寓里外公在我床头搭满的湿布,遂也打湿了一件T恤挂在写字桌边。

我觉得嗓子好点了,但我很想念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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